我妹妹爱伺机摸人的名作《刘沙沙，去年你为什么不去死》里有一句格言：“妖怪是妖阿妈生的，妖精也是妖阿妈生的，他们都是一个妈生的。”
我之所以想到这句话，是因为最近遇到一个共产党员基督徒朋友。此人自幼忧国忧民，是一个充满正义感的人，一个充满激情的共产党员。至于是否信仰共产主义，那是另一码事。他努力工作为人民服务，相信必须当大官才能为人民做更多的好事，所以非常热衷于当大官，中学时代就申请入党。前几年变成了基督徒，一个虔诚、狂热的基督徒，见人就不厌其烦地传道。
他充满激情地说自己一生最大的幸福就是找到了上帝。他说话的语调和表情，让人回想起当初也是这么热烈地宣传他的政治理想的，那种激情和不容置疑的自信，始终未变。
这位基督徒朋友带我参加一个为病人祷告的活动，在座的有教会的弟兄和一些旧友。祷告很正点，声情并茂。祷告之后，他说的一段话让我忍不住笑出声来：
“XX姊妹的病，历经二十多年。这些年来，她不是一个人孤身作战。这是基督徒和撒旦之间的一场艰难战斗，这场斗争持续时间之长，难度之大，涉及人数之多，都是罕见的，……只要我们全心全意信靠主……一定能取得这场战斗的最终胜利。”
在这严肃认真的场合，笑出声来有点失礼，可是我当时没忍住。我觉得这一段话就是人民日报社论或者某个政府官员在大会上的讲话，只是换了几个名词。正如“三个代表”换成了“科学发展观”，“稳定团结的政治局面”换成了“和谐社会”。
这个月中国最流行一种叫科学发展观的东西，电视节目、街头标语、报纸上到处是这样的句子：“XX市长指出，我们要认真学习贯彻科学发展观，……上一个新的台阶”；“xx学院师生深入讨论科学发展观，大家纷纷表示……”；“在实践中落实科学发展观，建设小区新风尚”；这些句式多年没变，以后也不需要变，只要把“科学发展观”用Ctrl+F, Ctrl+H替换一下就可以继续使用。前几年是三个代表、和谐社会、哲学社会科学，再早些是四项基本原则、反对资产阶级自由化、两个文明，再早几年就是两个凡是、斗私批修。
有人说几年以后中国会民主化，民主化以后会怎样呢？我认为居委会大妈会张贴这样的标语：“深入学习民主自由思想，建设文明社区文化，”电视新闻报道说：“某某部长指出，一小撮别有用心的反民主反自由的人，勾结海外敌对势力，煽动少数不明真相的群众，妄图颠覆民主制度，复辟一党独裁，我们一定要认真学习中国民主党中央委员会的决议精神，紧密团结在民选总统的周围，在全国人民的共同努力下，粉碎他们的阴谋，维护民主自由的大好政治局面……”
新东方学校老师出版过《托福填空作文》之类的书，最适合对中国体制内的人进行这种技巧的训练。建议公务员每人买一套。
有一个叫做轮子的信仰团体，前年搞了个叫《神韵》的晚会。在朋友的好意推荐下，我看了一部分节目，觉得基本上延续了《毛泽东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精神——文艺为政治服务。台词、情节、布景，都有明显的象征意义。总体上讲，《神韵》晚会有中宣部和央视春节联欢晚会的特征。
在网上遇到一些轮子，一见面就问你三褪了没有？没三褪的话身上有兽印啊。他们传教的激情和我那些基督徒朋友非常接近。和大多数宗教狂热者一样，他们坚信认自己的信仰是真理，不容蔑视诽谤。他们认为这世界正邪不两立，你不选择他们的真理就是和邪恶站在一起。
我讨厌正邪不两立的斗争思维，我也讨厌非要把真理灌输给别人的人，不管灌输的是马克思主义还是福音还是佛法。我对他们说：三褪是不够的，干脆退出人籍，不是更彻底？这世上最坏的就是人，所有的恶事都是人做的，为啥不干脆退出人籍呢。
轮子媒体的一些行文风格，颇有《人民日报》的特点，这里转一段典型的例子：
“该知情者还表示，李晶女士已为郭泉作出了太多的牺牲，付出了太多的代价。我们十分同情、理解李晶女士的遭遇和困难，也充分尊重李晶女士的个人选择。我们更希望李晶女士能够凭着自己的学养和识见，并凭着自己与郭泉的长期感情，认清中共的险恶用心，认清中共长期惯用谣言诓骗伎俩，以达到自己不可告人目的的流氓无赖本性，坚定地维护自己和郭泉纯洁的夫妻关系。同时，我们深知李晶女士具有高度的学养和见识，并具有高尚的品质，因此相信她能彻底识破中共的毒计，击退中共的阴谋，用实际行动支持郭泉，支持中国的自由民主事业。”
有好事者给提炼了一下，总结出新东方托福填空作文模板一个：
“认清 ..... 的险恶用心
认清 ..... 惯用谣言诓骗伎俩
以达到 ...... 不可告人目的
..... 的流氓无赖本性
坚定地维护自己 ......
...... 具有高尚的品质
........能彻底识破 ...... 的毒计
击退 ....... 的阴谋
用实际行动支持 .......
支持中国的 ........ 事业”
认清 ..... 惯用谣言诓骗伎俩
以达到 ...... 不可告人目的
..... 的流氓无赖本性
坚定地维护自己 ......
...... 具有高尚的品质
........能彻底识破 ...... 的毒计
击退 ....... 的阴谋
用实际行动支持 .......
支持中国的 ........ 事业”
如果只是轮子和某些中年受受洗的基督徒有太多的新中国特点，似乎还是令人欣慰的，但是一些著名的民主异议人士说话风格怎么看都象共产党员，而且是底层共产党员里最愣头青的那种，就让人哭笑不得。
某民主人士警告我：“你竟然诬蔑诽谤民运人士XXX，将来中国民主了，人民会把你推上历史的审判台，让你受到应有的惩罚。”听了这话我忍不住笑出来，多么经典的具有新中国特色的思维。
刚才在自有中国论坛看到一段有趣的话：
“中国才有一个刘沙沙是不够的，中国要想民主运动能成功，必须有千千万万个刘沙沙。既然大家都支持民主，就应多支持刘沙沙，否则就是敌我不分，是“自己否定自己”。看一个人应看大节，民主就是大节。只要大节上正确，其它的问题可以不加计较。刘沙沙对我有知遇之恩，我明知道“反刘沙沙”更受欢迎，但我绝不能那么做，我要情义相挺刘沙沙！”
这话前一半有共产党的理性的斗争思维，最后一句则是性情中人的风格。当“民主大节”和“知遇之恩”发生矛盾的时候，此人会何去何从呢？“只要大节上正确，其它的问题可以不加计较。”瞧这话说的，简直有诽谤刘沙沙的嫌疑。
我觉得一个人信奉什么思想，或者属于什么政治团体，似乎都不如他的思维方式重要。我不大喜欢某党，首先是因为他们不允许异己存在。一个不允许异己存在，不给别人生存空间的团体，才是需要被限制的。你信奉的是否真理，或者你的行为是否正义，并不重要，我比较关心的是：你是否允许别人反对？是否给我们这些满身邪气的人足够的生存空间？
满身邪气的豚儒主义者之间是可以彼此宽容相处的，但是斗争哲学的信徒，真理在握的人，满身正义感的人，正邪不两立的人，他们往往是不宽容的，他们会彼此争斗，势不两立，却不知道他们本来就是妖精和妖怪的关系，都是一个妈生的。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我妹妹爱伺机摸人的这段话，很值得民运人士学习：
“从前，我只知道统治者白痴，看看央视上他们开大会的模样，个个像得了老年痴呆者和帕金逊症。如今我发现，原来所谓民主自由人士也差不多，钟情于拍胸脯振臂高呼，一喊口号就满脸通红，印堂发黑，看起来马上就要成革命烈士了。甚至可以说，民运人士就是当权派的倒影，他们都有相同的思维模式，区别只是在朝在野而已。妖怪是妖阿妈生的，妖精也是妖阿妈生的，他们都是一个妈生的。”
但是那些民运人士不好好学，他们想用唾沫和砖头对付我妹妹。你们连自己的思维都改不了，还想让我妹妹迎合你们的思维？嘿嘿，太把自己当回事儿了。
妖精妖怪一个妈（2）
2009年5月10日，山东诗人鲁扬给俺们写了一段正义凛然的话：
“自由民主思想”作为占居真理中心的思想，既使你们不支持，它也自有广大无边而又无穷力的自然之力来支持，来推动的。而站在这一“真理中心”说话的人——因为对，自会让大多数人来相信，来支持，而且会人数会越来越多。因为我们人都是的良心，不支持对的和正确的事物会让人感到心不安的。而且在正确事物与真理面前，无论谁再狂妄，再自大，你不选择低头或点头认同，那你选择就跪下和倒下。天地存在之偶然，是不错的——但是应合了一种秩序而诞生的，是它符合一合理的秩序才存在的。生存天地之间，违天地之理者——是不能成功的，也不会成什么大气候的！”
我看了这段话，首先想到的就是我妹妹爱伺机摸人最喜欢说的话：妖精是妖阿妈生的，妖怪也是妖阿妈生的，妖精妖怪一个妈。
如果把鲁扬这句话换一些名词，你可以放到任何一部邪教经典里去。可以当做义和团或太平天国的什么文献。也可以当做白莲教的传教文章。当然，作为文革红卫兵的文章，也是很合适的。
饱醉豚经常挂在嘴上的一句话是：逻辑之外，并无真理。但是鲁扬先生是承认世界上存在“自由民主思想”这类“占据真理中心”的东西。
鲁扬说：“既使你们不支持，它也自有广大无边而又无穷力的自然之力来支持，来推动的。”这类疯话，即使是从诗人口中说出来，也足够离谱。不知道世界上有人类之前，那个自然力是怎么去推动这个伟大思想的。在太阳内核或天狼星上，这个广大无边而又无穷力的自然之力是否也要支持推动自由民主思想出来。
选择一种制度，只是一个价值选择或利益选择的问题，跟它是否“真理”并无关系。一个人选择跟谁性交，只是因为他的审美观接受这个性伙伴，而不是因为这个性伙伴本身是真理。
“而且在正确事物与真理面前，无论谁再狂妄，再自大，你不选择低头或点头认同，那你选择就跪下和倒下。天地存在之偶然，是不错的——但是应合了一种秩序而诞生的，是它符合一合理的秩序才存在的。生存天地之间，违天地之理者——是不能成功的，也不会成什么大气候的！”——这段话怎么看都像势利小人的表白，而不是一个理想主义者或殉道者的情怀。因为这段话可以做这样的解释——凡是成功的、成大气候的，一定是合乎天地之理的，一定是正确的真理。那么人类有史以来的野蛮历史和数千年的独裁统治，难道不是合乎天理的真理吗？文化大革命这样轰轰烈烈，毛泽东声望显赫，难道不是很合乎天地之理吗？说白了这就是成王败寇的逻辑。
让我对你那种教义点头或低头很难，让我跪下和倒下更难。因为逻辑之外并无真理。
鲁扬先生在同一篇文章中说：
“一个人物成为人物，他所要承负的要比常人多的多。打击，诬陷，谣言——甚至可以说这是“必须”的，也是“必然”的。对一个优秀的女性来说，她付出要比一般女性，甚至比一些男性付出的还要多。直接一点说，打击对一个真正为人物的的人物来说，是他（她）成功组成的一部分！哪位人物成为人物——成为英雄，不是伤痕累累地站在人类事业辉煌的顶端？！英雄不是自己做的，而被对手打过来的，一些得大名，得成就人大都对手帮助给“打造”出来的，而领奖台，也是弱者让给勇者的，只要你坚持到底，自会给你的。总结：挨打，坚持——既英雄之路！重复一句老话：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去说吧！ ”
在这段话里，我看到一些有趣的词汇：成为人物——真正为人物的人物——成功——成为英雄——伤痕累累——站在人类事业辉煌的顶端——领奖台——是弱者让给勇者的——英雄之路——
阿弥陀佛，在豚儒主义者看来，这种英雄之路真是一点都不美好，太木佬佬的俗气了。
人首先是一个审美动物。美不是真理。即使人们偶尔选择了真理，也仅仅因为觉得真理是美的。美，是选择的决策依据。
任何价值都不是真理。把自己所提倡的价值吹嘘为真理，那就很让人反感。真理的另一个改头换面的说法是“普世价值”。在豚儒主义者看来，“普世价值”之所以需要，是因为人们需要一些标准性的东西作为交流接口，减少彼此交流合作的成本，跟机器零件的行业标准、ISO标准一个道理，却并非什么真理的或正义的或神圣的，而是经济的。
以前君君臣臣被当做普世价值，男尊女卑被当做普世价值，现在却并无这样的普世价值了。普世价值不是因为它是神谕的而具备神圣性，而是为了减少摩擦、冲突、减少交易成本而在博弈过程中形成的。
民主自由之所以是普世价值，是因为现在大多数的社会都接受了这个价值，这是一个事实而不仅仅是一个理想或主义。普世价值正如世界上大多数国家采用了ISO螺纹和轴承标准一样，没有神圣性可言。
败坏轮子的声誉，最好是煽动轮子去骚扰别人，用他们真理性十足的教义去“讲真相”。败坏民主自由的声誉，最有效的莫过于把民主自由当做真理去崇拜，到处“讲真理”。
自由民主之类的东西，从鲁扬这样的嘴巴里说出来，就成了不容置疑的真理，而自由民主也成了宗教。再加上一些俗不可耐的英雄主义功利论调，什么“领奖台”、“辉煌的顶端”、把本来可以成为理想主义正教的一线希望也给断送了，除了说它是邪教，我还能说什么呢。
而这样的自由民主邪教徒并非只有鲁扬一个。
不要说我在妖魔化你们民主人士或民主阵营，妖不需要妖魔化，因为它本身就是妖。
